方法与实战
AI 时代下设计如何存在
当产出变得容易,设计团队的价值需要重新回答。六个小节,从制作、判断、评审到结果的责任。
01 / 当产出变得容易
AI 进入创作环节的时间其实很早。2022 年,Midjourney 和 Stable Diffusion 就开始让人们看到,输入一段描述,也能得到令人惊讶的图像。Lovart 等产品的出现,进一步将图像生成推向了面向设计全流程。
这些变化最初容易被理解为辅助:帮助设计师寻找灵感、探索风格、减少重复劳动。但随着 Agent 产品的发展,借助 Codex 这类工具,一些非设计岗位的人也能输出方案,把想法逐渐变成页面、原型,甚至可以运行的产品。完成这些工作,依然需要尝试、判断和修改,但对专业工具操作的依赖正在发生变化。
随之而来的一个不得不重新审视的问题:设计团队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?
过去,许多需求必须交给设计师,部分原因是只有设计师掌握了相应的工具和制作能力。当这种门槛降低,团队仍然需要回答:除了能够完成制作,我们还能为一个项目带来什么?
作为设计团队的负责人,我很难绕开这个问题。
02 / 设计仍在,团队的价值需要重新回答
我始终相信,对美与良好体验的追求,会伴随人类继续存在。人们会在意一个空间是否舒适,一段信息是否容易理解,一个产品是否让自己感到被尊重。这些需要不会因为生成工具变得强大就消失。
但这份信念,并不能自动证明现有的设计岗位和工作方式会一直成立。
一个小型、目标清晰的任务,可能已经不需要专门经过设计团队。使用者能够自己完成,并且对结果满意,这本身就是技术带来的价值。设计团队需要接受这种可能,也需要更具体地说明:
在什么情况下,我们的参与能够让结果发生有意义的改变。
03 / 为什么方案越改,方向越模糊
思考到这里,我反而开始重新审视那些早已存在于项目中的问题。
比如,一个方案经过很长的决策流程,收到了来自不同角色的意见。有人希望信息更充分,有人希望页面更简洁;有人强调品牌表达,有人关注功能是否醒目。设计师逐一调整,会议也一次次结束,但方案始终无法真正确定下来。
到了后期,工作很容易变成:谁提出意见,就按谁的意见修改。
每次修改单独看都有理由,放在一起,却让原来的整体逻辑逐渐消失。最终,大家可能都参与过这个方案,但很难说清楚,它究竟优先解决了谁的问题。
我们习惯把这种困境解释为对接人不懂设计,或者决策的人太多。但再往前追问一步:设计开始之前,项目目标是否足够明确?不同角色之间的诉求是否被讨论过?谁有权作出取舍,又需要为取舍承担什么后果?
如果这些问题没有得到处理,它们就会在设计评审时,以色彩、布局和字号的形式重新出现。
一句「这个按钮再大一点」,可能意味着某个业务入口没有得到足够重视;一句「整体不够大气」,可能意味着对方无法从当前方案中感受到组织希望传达的身份。设计师需要继续询问,才有机会理解这些表达背后的真实顾虑。
当然,也有一些意见只是个人偏好,甚至彼此矛盾。识别这些区别,同样需要对项目有充分理解。
04 / 走出画布,让判断在实践中形成
这要求设计师从画布中抬起头来。我们需要知道,项目为什么要做,服务谁,使用者在什么环境中完成什么事情,也需要理解他们熟悉的语言、文化背景与行为习惯。
但这些理解很难在设计开始前就全部获得。有时,只有把方案做出来,问题才会真正显现。
Donald Schön 在《反思性实践者》(The Reflective Practitioner)中提出「行动中的反思」,并用专门的章节讨论设计与具体情境之间的反思性对话。这个视角为理解设计工作提供了一个入口:专业人士如何在实践过程中思考问题。[1]
沿着这个视角回看项目,一张草图、一个原型或一次用户试用,都可以帮助我们发现原先没有看见的矛盾。例如,一个面向首次使用者的办事页面,内部人员觉得简洁的业务术语,放到实际任务中,可能让用户无从判断下一步。这时,需要调整的可能包括文案,也包括我们对用户知识背景的假设。
因此,我希望团队的专业判断能够经得起追问:这个选择依据什么?新出现的信息是否改变了原来的前提?我们正在守住项目目标,还是只是不愿意放弃已经投入的工作?
坚持某个目标,有时恰恰意味着放弃自己最初喜欢的方案。
「走出画布」也就有了更具体的含义。调研、制作和验证需要持续相互影响。画布仍然是思考的场所;我们需要避免的是,在与实际情境脱节之后,仍然只围绕画面本身作出判断。
05 / 结果的尺度,在使用者的生活里
当 AI 可以快速提供多个方案时,这种判断更加重要。一个完成度很高的页面,容易让讨论提前进入「选哪一版」。但画面完整,流程可能仍未考虑异常情况;信息丰富,用户也可能找不到自己真正需要的内容。
建筑领域的一个案例,让「结果」这个词变得更具体。
在法国波尔多 Grand Parc 的住宅改造中,Anne Lacaton 与 Jean-Philippe Vassal 和 Frédéric Druot、Christophe Hutin 合作,对三栋楼中的 530 套住宅进行改造。他们保留既有建筑,增加冬季花园、阳台等空间。普利兹克奖的项目介绍特别提到,施工期间居民无需搬离,租金也保持稳定。[2]
这个案例让我更愿意从使用者的处境理解设计:改造之后,人们获得了什么空间和自由?原有生活中哪些值得保留的关系,没有被更新所打断?设计的成果,包含这些具体而日常的变化。
建筑与数字产品的条件不同,但这样的评价视角值得带回我们的工作。一次界面升级,是否让用户更容易理解信息?一个新的操作流程,是否减少了出错和重复输入?原有产品中已经有效的使用习惯,是否被认真辨认和保留?
结果审核需要延伸到成果被使用之后。审美品质、品牌表达和视觉一致性仍然重要,同时也需要检查任务能否完成、错误能否恢复,以及不同使用者是否都能顺利使用。
其中有些问题可以借助规范和自动化检查,有些依赖设计经验,还有一些必须通过真实用户的操作才能发现。一个原型是否让首次使用者找到正确入口,就应该安排实际任务来观察,而不能只凭评审者「看起来很清楚」的感觉。
审核的依据也应该在前期逐渐形成。如果直到交付时才提出一套别人从未听过的标准,审核就容易变成新一轮返工。项目开始时明确希望改善什么,过程中通过制作检验假设,交付后再观察是否实现,设计才能对结果形成连续的关注。
06 / 为理解留出时间,为结果承担责任
这样的工作方式,需要团队重新安排时间。生成效率提高之后,节省下来的时间是否全部变成了更多的交付任务?我们有没有留下理解结果、讨论分歧和修正方向的空间?
人类学家 Polly Wiessner 在 2014 年发表的一项研究中,比较了 Ju/’hoansi 人群的日间与夜间交谈:白天更多涉及生计和实际事务,夜间火光下的交流则更多转向故事与社会文化生活。[3]
Microsoft Design 的 Hugo Palomares 在《Gathering around the fire》中借用这一差异,思考 AI 协作中执行与理解之间的节奏。这里关于 AI 的联系是作者的类比,原研究并未检验 AI 团队的工作效果。[4]
这个比喻给我的启发很具体:团队需要有意识地安排一些暂时不追求继续产出的时刻。面对已经生成的方案,重新核对需求,比较取舍,记录判断依据,并承认哪些问题仍然没有证据。
产出增加之后,理解不一定会自动跟上。如果评审仍然只是轮流发表喜好,更多方案只会扩大选择的负担。一次有用的讨论,应该让下一步更清楚:哪项判断已经有依据,哪个分歧需要用户验证,哪个取舍需要项目负责人决定。
作为设计团队的负责人,我也需要为这种工作方式创造条件。哪些重复制作可以交给工具,哪些简单任务可以让业务同事自行完成,哪些复杂问题值得设计师提前参与,都需要逐渐明确。团队的价值,可以从是否更早发现关键问题、减少无效返工、帮助用户完成任务这些结果中观察。
提前参与需要项目机制的支持,结果验证需要时间和资源,重要取舍需要明确的决策者。只有把这些条件落实,「对结果负责」才不会成为一句额外压在设计师身上的要求。
我仍然相信设计会持续存在。它存在于对需求的追问,对项目和服务对象的理解,关键取舍的讨论,也存在于对最终结果的审核与修正。
画布仍然重要。我们对美的感受、对细节的敏锐,以及把复杂事物组织清楚的能力,也仍然重要。我更希望这些能力能够进入项目真正作出决定的地方,并在成果被使用之后,留下可以感知的改变。
这也是我希望和团队一起继续探索的方向。
参考与延伸阅读
- Donald A. Schön · The Reflective Practitioner: How Professionals Think in Action — 重点参照「行动中的反思」与设计作为反思性对话的思路。
- The Pritzker Architecture Prize · Anne Lacaton and Jean-Philippe Vassal — 包含 Grand Parc 住宅改造的官方介绍与项目图片。
- Polly W. Wiessner · Embers of society: Firelight talk among the Ju/’hoansi Bushmen — PNAS,2014,111(39),14027–14035。
- Hugo Palomares · Gathering around the fire — Microsoft Design,将围炉交谈研究作为理解 AI 协作的类比。
- Qian Jiang · Create Ways of Being — Microsoft Design,延伸阅读:艺术实践、技术与人的生活之间的联系。